浓重的尸腐味在凹坑里发酵,混杂着皮肉烧焦的恶臭。

陆长庚缩在泥水里,牙关撞得咔咔响。刚才高空剑气扫过时,他连大气都不敢喘,裤裆里洇出的水渍早跟烂泥混在了一起。

“穿上。”

一只黑糊糊、表皮已经彻底碳化的手从侧面伸过来,将一团散发着浓烈尸油味的破衣衫砸在他脸上。

陆长庚打了个哆嗦,扯下糊在脸上的破布。

李长生靠在土壁上,双眼的位置只剩两条不断往外溢着黑血的缝隙。他瞎了,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。他摸索着从身旁一具烂透的尸骸上扯下一块相对平整的粗布,铺在大腿上,接着将大拇指塞进嘴里,用力一咬。

指尖渗出暗红的血珠。他凭着残存的肌肉记忆,在粗布上快速划下几个歪七扭八的字符,最后在边角处折叠压出一个死褶。

“套上这身死人皮,往外走。去集市南边的废弃药房,把这块布塞进门缝里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,没有起伏,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。

陆长庚看着外面翻滚的黄绿色毒雾,拼命摇头往后缩:“长生哥……外面那是执事的封锁线,我出去就是送死啊!”

李长生没有废话,那双烧焦的手在泥浆里摸出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,准头极佳地抵住了陆长庚的太阳穴。

“去,或者我现在就敲碎你的天灵盖。选一个。”

坚硬的石棱硌进了肉里。陆长庚咽了口唾沫,眼泪混合着泥水往下掉。他抖着手,把那件带着不知名体液的死人衣服套在身上,把血书死死塞进内衣夹层,像条丧家犬一样爬出了凹坑,跌跌撞撞地扎进前方的瘴气。

荒冢区外围,灰蒙蒙的结界边缘。

陆长庚刚踩着湿滑的苔藓走出毒瘴圈,迎面就撞上两个推着独轮木车的汉子。车上用草席裹着几具被榨干香火的干尸。

“砰”的一声,陆长庚被撞得一屁股跌在地上。

“瞎了狗眼了?”推车的汉子鼻子一抽,眼神瞬间变了,“哪来的生面孔?这片荒冢的活儿也是你能抢的?”

汉子骂骂咧咧地上前,一把揪住陆长庚的领子,用力一拽。

“嘶啦——”破旧的麻布衣被撕开一道大口子。陆长庚贴身夹层里的一样硬物顺势滚了出来,掉在泥水里。

那是一枚残破的玉佩,半截表面还残留着微弱的灵气光泽。这是他之前在废墟里跌跌撞撞时不知从哪带出来的。

“哟,臭背尸的身上还藏着这等好货色?”汉子眼睛一亮,松开陆长庚就要去捡。

“吵什么!”

一声冷喝从前方设卡点传来。一名穿着云渺仙宗外门执事道袍的瘦高男人大步走来,牛皮靴子毫不避讳地踩在尸水里,一脚将推车的汉子踹翻在地。

执事的目光像毒蛇一样,死死盯住了地上的半块玉佩。长年盘剥底层的直觉告诉他,这东西哪怕残破,上面的灵韵也绝不是外门杂役该有的。

“偷宗门法器,好大的狗胆。”执事冷笑一声,腰间制式飞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,剑刃半出鞘,森寒的剑气直接压在陆长庚的脖颈上。

执事弯下腰,伸手就去抓那块玉佩。

陆长庚双膝一软,重重磕在泥里。颈部的刺痛让他脑子里的弦彻底崩断了。他语无伦次地挥舞着双手,本能地死死攥住玉佩的另一端,眼泪鼻涕横流地吼出一句:“连死活都由不得我,你这把破剑也敢拦路!”

就在执事的手指捏住玉佩边缘,准备发力夺过的瞬间。

陆长庚体内的厄运泥沼体质,无声地转动了。

极其微弱但绝对违逆天道逻辑的排斥力,顺着玉佩传导进了执事的身体,直接冲入了他腰间那柄半出鞘的飞剑内部。

这把刚经过高阶灵力灌注的制式飞剑,剑柄处的微观阵纹突兀地发生了一道致命的短路。灵力回路瞬间逆流。

“砰——!”

没有刺目的光华,只有一声沉闷得让人心脏骤停的爆响。

飞剑的玄铁剑鞘直接炸成无数碎片。崩碎的金属残片夹杂着狂暴失控的内部剑气,像一团绞肉机,瞬间将执事伸出去的右手连同半截小臂绞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肉泥。

“啊——!”

执事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集市的喧嚣。他捂着喷血的断臂在泥水里疯狂翻滚,撞翻了旁边的独轮车。干尸滚落一地,设卡点的其他几名护卫立刻拔剑大声呼喝,场面瞬间陷入极度的混乱。

陆长庚脑子一片空白,但身体比脑子反应快。他借着人群四散逃命的掩护,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旁边一条散发着尿骚味的暗巷,拼了命地往南边跑去。

一炷香后。集市南侧,废弃药房。

满是灰尘的屋内弥漫着刺鼻的廉价药渣味。

门板底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。正在研钵前捣药的柳若曦动作一顿,放下石杵,放轻脚步走到门后。

一片带着暗红血迹的粗布被一只脏兮兮的手从门缝外硬塞了进来,随即门外传来凌乱远去的脚步声。

柳若曦捡起粗布展开。布面上的字符歪歪扭扭,但右下角那个被折出死褶的特殊暗号,像一根冰冷的针,狠狠扎进了她的瞳孔。

那是她与李长生约定的最高等级求救信号。

柳若曦迅速转身,一把拉开靠墙药柜的底层暗格,双手在各种瓶瓶罐罐里快速翻找。几息后,她的动作停住了,脸色变得煞白。

不够。

要去荒冢深处救人,必须穿过高浓度的尸腐瘴气。那些瘴气不仅腐蚀肉体,更含有剧烈的神经毒素。现有的这些残次品防毒香料,顶多只能在外围支撑一炷香的时间。要强闯核心区,根本起不到过滤作用。

柳若曦的视线慢慢移向桌面。那里放着一把用来切分硬质药材的银质短刀。

外面街道上传来执事队大规模搜查的喧哗声。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。

没有丝毫犹豫,柳若曦一把抓起刀柄。她将左手手腕抵在桌沿,刀刃对准青色的静脉,用力一划。

“嗤。”

皮肉翻开,鲜血涌出。但那血并不是纯粹的猩红,而是泛着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泽,暴露在空气中时,竟然散发出一股清苦醇厚的奇异药香。

这是药灵体极为罕见的本源精血。

她拿起一个装满粗劣药渣的布囊,将手腕悬在上方。红中带金的鲜血滴答、滴答地渗入黑色的药渣中。随着本源的流失,她原本就白皙的脸颊迅速褪去血色,蒙上一层灰败的死气,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病态的执拗。

当香囊被鲜血彻底浸透,表面开始散发出一股连尸臭都无法掩盖的极品药香时,柳若曦胡乱扯下一块白布在手腕上死死缠了两圈,将香囊系在腰间,推门冲进了外面的灰雾中。

黄绿色的浓雾在荒冢深处如泥沼般翻滚。

柳若曦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冷的烂叶和腐骨上。腰间的香囊不断散发出淡淡的白气,将逼近的尸腐气强行推开半尺。但高浓度的神经毒素依然顺着呼吸道往里渗。

视线开始扭曲。前方的泥潭里,水泡破裂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女人凄厉的啼哭;一根横亘在路中间的枯木,在她眼里扭曲成了一只正在朝她招手的惨白断臂。她的左脚微微偏离了安全的实地,脚尖已经悬空在一个冒着黄水的剧毒深坑上方。

“啪。”

柳若曦猛地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尖上。

浓烈的血腥味和直冲脑门的剧痛瞬间劈开了幻觉。她大口喘息着收回脚,冷汗湿透了后背。借着这短暂的清醒,她闭上眼,仔细感知周围的灵力波动。

在左前方三丈外,空气中传来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充满高阶排斥力的波段——那是苏清颜剑骨濒临崩溃前的残存波动。

柳若曦拨开半人高的黑色杂草,滑进了一个隐蔽的凹坑。

烂泥里,三个人像死掉的野狗一样倒着。

赫连铮双臂脱臼,喉咙里塞满了发黑的臭泥;苏清颜平躺在泥水里,胸口的衣服被血水浸透,原本无瑕的皮肤下,一小块一小块实体化的黑斑正在若隐若现地游走。

而在她身侧,李长生靠在土壁上。他的双眼彻底失去了光泽,只剩下两条血缝。那一双原本骨节分明的手,此刻手心表皮已经彻底碳化,露出深可见骨的黑洞。

柳若曦看着那双被高温生生烫废的手,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血印子,一言不发地跪倒在泥水里。

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带着体温的羊脂玉瓶。指甲抠掉木塞,一股极其精纯的生机散开。她双手捏开苏清颜紧闭的下颌,将里面药灵体温养了大半年的续命灵液,一点点灌了进去。

液体入喉,苏清颜体表那些躁动的黑斑仿佛遇到了天敌,挣扎了几下后,不甘地隐入了皮肉深处。她颈动脉处原本几乎停滞的脉搏,重新出现了极其微弱的跳动。

污染被强行稳住了。

柳若曦脱力地跌坐在烂泥里,刚准备回头去查看李长生的伤势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一声突兀的锐响,毫无征兆地在头顶极高处的空间炸开。

原本因为神识扫荡结束而平息的毒瘴上空,云层被一股绝对毁灭的威压瞬间撕裂。那道一直悬在天际、因为失去目标而盲目盘旋的归墟阶残留剑气,就像一条终于在深海中嗅到了一丝血腥味的巨鲨,骤然改变了平缓的巡航轨迹。

它拖着震碎空气的尖啸,直奔几人所在的废墟凹坑,狠狠坠落!